在东莞的街头，随便问一个青少年来自哪里，估计都很难一下得出答案，或者说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明确答案。比如，我曾经问一个高中生家住在哪里，他说他家住在清溪镇。我说那你是清溪人吗？他说不是，他父母都是湖北人，很早就来东莞工作和生活，自己在清溪出生和长大。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。据统计，非东莞户籍的青少年占整个东莞青少年群体的49.3%，而东莞户籍的青少年中还有相当比例并非东莞土生土长的本地人。

我和妻子都是湖南人，育有一儿一女，我们问九岁的儿子：你认为你是哪里人？他自称“东莞人”，但是他并不会粤语。早些年，我们想强化他的身份认同，告诉他是“湖南人”。但我也觉得有点强人所难，毕竟他在湖南生活的时间掐着手指都能数得出来，成长的环境里也没有多少湖湘文化的影响。所以，大多数东莞青少年都是随父母来东莞后出生或者长大，这使得他们的身份不像我们这种第一代移民那么明确。他们像是一棵棵移动的树苗，脱离了祖辈生长的土壤和天空，从小在新的环境中长大。而由于比我们更早到达新的环境，他们的适应能力比我们要强大许多，甚或就像我儿子自称“东莞人”一样，根本就不存在适应一说。

有意思的是，对我们这种第一代移民来说，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才得以从故乡出走。对我们的下一代来说，故乡却是他们乐意回去探望但并不一定愿意定居的地方。去年过年，我们本来计划在东莞过年，但儿子说：还是回湖南过年吧，可以看雪，年味也很浓！确实，除了自然景观，基于血缘的人情味儿也都还留在故乡。我们开玩笑地和他说：那我们搬回老家定居怎么样？他又不乐意了，毕竟生于斯，长于斯，他对这里更加熟悉。

虽然把他们比喻成一棵棵移动的树，但他们在东莞这片土地扎下的根却不浅。不管是东莞本土青少年，还是外地移民青少年，他们从小就受到东莞传统以及现代文化的熏染，身上自然流露着独属于东莞的精神气质。东莞经济较为发达，文化中包含着务实和开放的部分，这使得青少年们在成长的过程中心态相对平和与自在。虽然无论在哪里，读书始终是青少年成才的主要出路，东莞青少年也得读书破万“卷”，但是和父辈相比，他们的姿态更加独立和灵活，少了几分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的焦灼。

他们这一代不再盲目地接受和学习知识，而是已经具备相当的主体性和独立性。父母和教师作为教育者所附带的传统权威，也在他们不断开阔的认知中慢慢弱化。如果父母和教师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角色正在被“祛魅化”，还以传统的权威身份和他们相处，势必导致两代人之间的紧张乃至矛盾。

在和上一代的交往中，他们显得似乎没那么“好相处”，在处理和其他人的关系时，他们却要娴熟得多。在多媒体技术日益发达的当下，面对生活不断涌现的新场景，很多时候他们也比同年龄时的我们要更从容。有一个朋友的女儿高中毕业，两母女去北京旅游，无论是坐地铁还是订酒店，全程都是女儿安排得妥妥帖帖。原来，她女儿从初中开始就会利用假期时间和朋友去看演唱会，出行对她来说早已是轻车熟路。

在职业方面，东莞青少年的选择也相对多元。我喜欢打台球，十多年前经常和朋友去一家台球厅打球，看到一群十多岁的孩子一直在那里练球，走的就是专业台球运动员的路。过了些年后，看到新闻报道一个叫白雨露的女生夺得女子斯诺克世锦赛冠军，十分面熟，我才想起她正是那群少年中的一个。虽然说读书应试还是主要的出路，但东莞青少年的前途，扎根于这片充满活力的土地，获得了更多生长的方向。

无论是本地“出土”，还是外地移植，这一棵棵树已经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，获得了丰富多彩的生长。回到本文开头提出的那个问题，“你是哪里人”这个问题已经略显传统，或许已不那么重要。在全球化的今天，特别是在东莞这座移民城市，传统的乡村地域精神正在淡化，而一种新的城市精神正在孕育。和“你是哪里人”相比，更加重要的是，东莞的青少年在这种城市普遍活出了青春的生命力。